凉 篷
凉篷是阳光种下的一朵蘑菇。
马家荡荡区,渔滨河坡上,有一片三角地,沙壤土,种瓜的好地方。因为种瓜,所以少树。沿着河堤一路泼绿的古槐苍柳,到了三角地,写意的手法忽然变成了皴染,浓阴淡了,淡成几点苍翠,成就了大片阳光,成就了一架凉篷。
我从河上走,撑的是河边人家自制的小木船,无篷无帆,感觉当头倾泻的阳光成色很足,颇有分量,像一颗颗成了粒。阳光的颗粒,诚然。看水面,都被阳光砸得波波涟涟了,一颗颗金粒闪烁,像重金属的光芒。
竹篙从水底掏出来的凉意,在手心里挥发成一种渴望,抬头回顾,河面一片太阳雨,前前后后,绵绵密密,突然就看见了那架凉篷,孤孤地站在河坡上。像淋雨人骤见一把伞,我要到凉篷里躲“雨”去。
就遇见老乔。老乔躺在篷架上,自娱自乐吹笛子,笛梢数朵野蔷薇。是风,牵着蔷薇来串门,来应和笛声舞之蹈之。
一进凉篷,像瞬间灌下一壶井水,全身倏地凉意沛然。凉篷好啊,只遮无边暑气,不挡四面来风,八方秀色,脚下地气。我张开双臂,“啊”地大喊一声(那是很多年前的我了。那时,我还在读大学,我怀揣着一个没有被打磨过的向往,欣欣然的、傻乎乎地迎接着生活)。
喊声引来老乔一白眼,老乔对我的咋呼很不屑。——也惊起了西瓜地里的一个人,一个埋头打花的女孩子,抬身站起来,向篷里张望。
“乔秀,过来歇歇吧。”老乔大着嗓子喊,女孩带一头汗水向篷内走来。老乔是安徽人,长年在外包种西瓜,一个把家扛在肩上的人。乔秀就是随水漂流的一朵水蒲花了,这是一枝生长在水上的花,不起眼,却饱含着水的灵气。
乔秀递给我一杯凉茶,吕正草熬的茶,微苦而回甘,芳香久久地留在齿颊间。
我送给乔秀一把随身带着的口琴,乔秀有些手足无措,羞涩像粉底一样在她的脸上漾开。
临别,乔秀递给我一顶斗篷,不是常见的芦苇斗篷,“这是她自己编的,”老乔说,“是砍了河坡上的竹子编的。”
渔滨河是荡区的一条主河道,河水滋养着万顷良田,顺水而下,一路凉篷远远近近。一架凉篷,就是一个招牌,是种瓜人的斗篷,是野地上的草蘑菇。阳光倾撒,田野上就生长无数这样的野蘑菇。
第二天,我就参加了学校的一个方言调查活动,直到开学都没有返乡。国庆放假,决定回家去,傍晚时分到了家,借一条小船,走渔滨河。入秋了,河面上凉风徐来,蝉声如潮。船顺水漂流,来到三角地。一阵口琴在夜风中清亮地飘。
虫鸣沙沙,河风阵阵,口琴如一只不倦的鸟。我没有上岸,倚着竹篙,我在船头坐了半夜,直到口琴声歇,四野寂寥。
这一晚,成为我和凉篷的一个句号。第二年,老乔没有来。斗篷,渐成为记忆的符号。多少年来,我一直带着那顶斗篷,现在,它挂在我书房的墙壁上,成了一件装饰品。
渔滨河的凉篷已然式微,老乔和乔秀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流落。农事凋零,只能从一顶斗篷里追踪过去。
今夜,心在斗篷和凉篷间沉沉浮浮,一胸臆的口琴声声,凉风习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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